有一天，我在电脑前忙碌，他把饭给我端了进来，然后又端进各种各样的小菜，摆在桌子上。我忽然发现，我在和一个人“过日子”了！我认为这是个很重要的转折。自己居住的时候，我想不到喝牛奶，吃各种小菜，只要下班后在楼下买一份叉烧饭上来狼吞虎咽地吃完，就了事了。吃饭只是填饱肚子的过程。于是我很惊讶地问他，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在一起过日子了？他回说，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日子，一直在想办法让这样的日子有滋有味，只是你从不觉察罢了。

 

我们的工作都很忙，我不明白为什么新加坡老师要管这么一堆杂物。他毕业之后进美林之前，跳到了另一家投资银行，从backoffice跳到trader.于是也理所当然的下班很晚。而我睡觉又很早，除去吃饭洗澡的时间，几乎只有打个照面的时间。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一直意识不到在和这个人生活。生活两个字，似乎还很老成，包含了许多柴米油盐的内容，而我们是两只还没进化成型的野猫，自己的生活还顾不上，哪里有心思去关心构架一个共同的穹顶。

 

工作以来，我放弃了游泳，泡图书馆，以及聊天。甚至没有好好写过一点东西。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因为季节都忘记来提醒你。这里的季节永远是被忽略的，每天都一样，不冷不热，像真空一样。楼下的植物葱郁茂盛，但是恒古不变，根死了没什么两样。千遍一律的巴刹，组屋，草地，蕨类植物……褐色皮肤的人群，总有几个发育得奇形怪状的人，似乎是热带的阳光催发出了不应该有的细胞。

《美肌革命》里老太太说美容的一个好办法是去美术馆等高雅的地方，让全身的细胞尽情享受美的熏陶，你的气质会高雅起来。我意识到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在这边似乎一直处于闭塞全身毛孔的状态中，竭力想保持住原来的自己，生怕吸收一点这个社会的细胞。这里对我没有吸引力。

 

头发越来越长，刘海甚至可以扎到脑后去了。这是大学以来头发最长的时候，因为我拒绝理发，即使头发已经长得没有一点形状了。只要看到沙龙里操刀的南亚面孔，我就会逃之夭夭。一定要憋足气回中国打理。有些人是笨到你发怒的。虽然他不坏。

 

累的时候会暴躁。越来越挑剔，不肯通融，为一点小事发脾气，对每个人保持陌生人一样的警惕。但也很容易瓦解。

 

最爱去的地方还是图书馆。

 

张爱玲百读不厌的还是《金锁记》。其他篇目里，模仿《红楼梦》的痕迹还是重了点，尤其是稍微早期的时候，《心经》《琉璃瓦》等。

周汝昌有时候就像个跳梁小丑，他的鉴赏书马屁味道熏天，而且居然每篇鉴赏后面都有一首模仿痕迹浓郁的绝句。所谓“书被催成墨未浓”……

 

开始信服和接受老庄，众生平等。不可利欲熏心，舍本逐末。万物有阴阳张力，不可追名逐利。治大国若烹小鲜……那些道理，越读越喜欢。

不赞成许多人对老庄消极的评论，他只是在告诉你，按照规律办事，许多人掌握不到火候，反而怪他们。

 或许，开始接受老庄，是为了适应，为了平复．

我心底原来那么眷恋着家乡，这是我一直在平复的．从大学到现在，我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不过，他会告诉我，不要只看事物的消极面，要看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感情是需要经营的。而且两个人的生活看似平淡，其实有许多细节，如果坚持下去，可以挖掘出很久远的东西。就像白在香港沦陷时与柳的一刻对视。

 

他每个周末，会去超市买五花八门的东西，鸡蛋牛奶果汁小菜水果，我爱吃的速冻蛋糕，哈根达斯，龟苓膏．还有西瓜芒果等水果．我总是缩在家里不肯出门．他回来后，又迅速窜出来，因为他一定会打包回来鲶鱼汤，一道我们都爱吃的中国西北人开的餐厅的菜．

从在一起开始，他就知道我爱吃虾．每次吃菜一定会点一道．后来，他每次去超市都回带回一些新鲜的活虾，用沸水过一过，虾体通红，就可以吃．他总会把一盘虾一只只剥完给我．新加坡的海鲜还是很便宜的，一顿鲜虾的费用不及一串葡萄．

好笑的是他每次把那些虾丢进沸水时候一面道歉一面念佛的样子．

每个清晨，他会做早餐。我的胃没有再痛过。

他给买５００多新币块的护肤品给我，自己会用三块钱四支的牙刷。护肤品还是国内带来的李医生。

他会义正言辞地威胁骚扰我的中年人。

过敏的时候，他会早晚给我涂膏药。凉凉的膏药，就像小时候被蚊子叮了奶奶细心地涂清凉油的舒适。

而我最喜欢的，是他吃饭的时候把耳朵贴在他脸上，听他咀嚼东西的声音，那种声音给人很大的安全感，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爱情鲜活的根芽，应该是那样慢慢细细地滋养出来的吧。慢慢更新，慢慢擒住你。

 

所以也没有想过快速地离开这个国家。

这里很无聊，但有个港湾，有个属于自己的怀抱。当你认定了的时候，你就会很坚忍，也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