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ene's profile玫瑰时代 不如相忘于江湖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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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起缘灭

    她的家庭极其复杂,人间冷暖,她不用走出家门就已经尝遍,所以当她走出家门的时候,眼神里早已布满苍凉,市井温情,是她自我救赎的一棵稻草,她竭力抓住那些瞬息的别人的温暖,那些温暖却渗不进她心里。

    她的心思细腻而特别——哪里想来的那些句子?他笔下的她,似乎又是有些大条的,想来是asperger syndrome。对艺术和细节有极好的感应能力和记忆力,容易极其专注于某个方面,却离群索居,敏感而单纯,木讷而多思。天才大多是这种性格。

    后来她遇到了爱情,她对他的爱,刻骨铭心。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迎上来吻她,她直溜下去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脸贴在他腿上”,这些句子一上来就直看得我心疼,心疼得发呆。那时她总有一些时候不那样悲观,甚至心中有团温热的火苗。这份感情对从小没有享受过温情的她而言多么可贵,她对待这感情像信徒对待自己的信仰一样笃实而庄严,那个男人就是她顶礼膜拜的主。不由自主地卑微下去,卑微到了泥土里。

    “过了童年就没有这么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是她最拿手的通感写法,关于微妙感情与具体事物的通感写法无人出其右。压抑了那样多年,她成年了的时候,忽然像个小孩子一般,开始快乐,快乐得抑制不住地微颤颤。她掉进去了,与一切世俗男女一样晕头转向,无论汉魏,不知有晋。这点迎着光芒的欢乐,可怜得叫人想掉泪。

    有才情的人往往很难用常情衡量。他亦是才子,四处避难途中,他认识一个又一个女人,发生关系,甚至结婚,全不回避,都告诉她。她开始难过,“那痛苦向火车一样轰隆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不留一点缝隙。一夜醒来它就在身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他却说:“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不会掩饰初心,哪怕那初心是不能公布于众,不能拿上台面的。他这样说一定会被骂,可是情侣之间当对方为自己而痛苦的时候,最先涌上来的一定是欣慰,甚至还有一丝得意,然后才是可能出现的愧疚以及补偿。只是人们都会分辨什么样的初心是可以说出来的,什么样的初心是藏掖下去不能公布,如果看到有人把初心公布出来,骂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其实往往是怀着同样的最初的想法的。对同类的愤恨,往往是更容易引起的。

    他逃亡前夕,逃到她家,背对着她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太沉重了。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那狭长的金色背影一刀……”这是他们相似的地方。

    她的不饰初心,还有对自己在纽约打胎的描写,四个月的胎儿,抽水马桶里就抽走了……甚至还有让很多人跌破眼镜的性描写,工笔细腻。她到了晚年更像具孩童心肠,不懂得以世俗的眼光来打量自己,哪些该保留。她要写自传,就要写出一生的足迹,好的,坏的,欢乐的,悲伤的,人前的,人后的,公开的,私密的……都是属于她的回忆内容,她要毫无保留地献了出来。她的细巧着眼点,是她作品大热后经久不衰的魅力,因为人们早已读腻了宏大叙事,早已不关心那些上个时代的家国大事了。

     

    我久久翻阅他们的照片,看着她年轻时代的傲气,清冷的眼神,老年后眼角长出细纹,目光还是不变地傲视上空。一路走过华丽与苍凉。看他年轻时微微眯着的眼神,老年后穿着长袍,满头花白的头发,带着黑框老花镜,拄着拐杖,微颤颤和青春勃发的朱天文一起站在樱花下。——那似乎应该是给她的位置,两人总该有那样几张恩爱的照片吧?然而他们的后半生几次交锋都在文坛潮流之中,再也没有会面。半生缘,半生尽。缘起缘灭——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