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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e F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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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ave lots of memories there
Dec.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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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时代 不如相忘于江湖

life in singapore~

菲律宾画展

最近美术馆的特展也是菲律宾画家的作品。作品多看点却不多。菲律宾人的油画里诸多内容是关于历史的,其次是宗教画,第三类是令人难以领悟的现代画。历史画中狰狞而变形的人物嘴脸,不够和谐的色彩运用,对社会贫富差距充满战斗性的刻画,看得我索然无趣。菲律宾从麦哲伦时代开始进入大多数人信奉天主教的时代, 然而这天主教融入了当地原始宗教的色彩,绘画作品中出现大量阴森变形的鬼魅。南语岛族的信仰似乎与鬼魅有无法割舍的联系,去年看一个马来人的画展,我也见过灰黑色狰狞的鬼魅。不愧是同族。
还有一张面目狰狞的耶稣订在甘蔗做成的十字架上的画。
这张是本土化的圣母玛利亚小雕塑,当众喂了一千年的奶的俏奶妈。
看下来最舒服的一幅。
应是当地华人的作品。
这幅是另外一个展馆的吴冠中的作品。
街上漫步的几张,今天好累,写不下去……
 
 
 
 
 

Asian Civilization

   The Fullerton Hotel,一家老牌五星酒店,他家的海鲜自助餐味道不怎么样。但沿河外景尚不错。

 

沿路进了Asian Civilization,新加坡很多展览对教师都是免费的,这一点做得很好。
 
南岛语族据说是几万年前发源自台湾本岛的人种,后来扩散在太平洋、印度洋的各个岛屿上。马来人、印尼人、菲律宾人均属于这类南岛语族。
他们有棕褐色的皮肤,高颧骨,眉骨突出,凹陷的双眼,阔嘴。身材较矮小厚实。外貌类似土著人。
他们的首饰造型,很少有内敛的含蓄美,较普遍是肆意而夸张的造型,赤金白银造成一个大首饰,强悍而原始的美感,在当下倒是颇流行这种风格——如今非洲风格的首饰正大行其道。也有较为精致的首饰,譬如下图的金鸟首新娘头冠。
相对于高度发达的东西方文明,他们的世界似乎天真未凿。
我最爱这尊小佛像的地方是它的衣褶。
非常典型的中国瓷器。
许多我们遗忘的风俗,依旧可以在南亚找到遗迹。
似是故人来。
从未见有缔造如此璀璨文明艺术,史学却如此混乱的国家。——印度 
 
 
 
 

睡眠

睡眠会散发出香气,花草的香气。有的是茉莉,有的是菊花,有的是石竹,有的是苜蓿,有的是浮萍……那时身体里面的气息。当身体变得无比安静以至无知无觉时,心跳的韵脚与醒着的时候相比就发生了改变,变得和缓悠长,人像一捆会喘息的包裹放置在那里,香气就从那最深处慢慢地渗出来。

婴儿的睡眠,是一种功课,需要时时温习,睡眠是他们的养料,他们在睡眠里竹笋拔尖一般一寸寸长高,他们无菌的额头上写着未来。他们小小的身体上已经有了刚刚成形的对称的地理,他们稍微翻一下身,就能感受到大地的哈气。小孩子的睡眠一定类似狗的睡眠,他们都会在睡觉醒来的时候,将刚刚梦见的事情当成现实,又将现实当成梦的继续。

女人们在睡眠里会更加柔软和湿润,会跟裂开的石榴一样泄露秘密。睡眠对于她们既是物理变化又是化学变化,使她们气象万千。

那种鼾声阵阵的睡眠被弄成了一场庆典,宣告着对世俗生活的热爱以及从容坦然的人生态度,连睡觉也可以如此喧哗,如此气势磅礴,听上去简直是一篇充满了排比句的演讲。这排比句利用的都是象声词,从字母表中挑选出哪些喜欢弹跳和旋律的音节,组成这些紧锣密鼓的词汇,其丰富多彩大大超过了各类版本词典中象声词的种类和数量,倒很值得语言学家们去探讨一番,最后仅仅靠这些象声词又制造组合成了一种能将呼吸撕裂开来的句法,完全属于在最放松状态下颠覆了语法规范的自动写作。在那句子的结尾处有时出现一个爆破音,听上去像在呼口号,有时会是一声叹息,听上去像在祈祷。

而那些失眠的事另一族群。他们躺在那里,把身体当成一张大饼,把床当成一面鏊子,翻转着烙来烙去。睡眠只是一种姿态,心事却无比浩渺,身心跟雷达或天线一样敏感。他们能听见一根针在针线包的呻吟,能辨别出棉被底下正在吞吞吐吐的是一粒豌豆,他们更能感受到,当微风轻轻吹过时庭院里无花果树那些肥爪形叶片上的露珠纷纷滚落,在地上碎成几瓣,还有,他们会无端地推测郊区正在发生着一起拦路抢劫案,一排排杨树用沙哑的嗓音呼救,在昏暗的路灯下一个劲的颤抖。人在东半球躺着,会想着西半球的事情,会从夏商周或者古罗马帝国开始打开记忆的通道,他们差不多还要产生幻觉,能觉察到地球正在转动,甚至会听到球体中央那个亿万年不曾上过油的中轴,正在发出摩擦的声音。他们在寂静里会越发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在大地上只活一生”。

床最好是要宽大些的,要柔软温厚,床单上的图案碧草如茵鲜花盛开,像富饶辽阔的大平原,人在上面安稳周全,人在上面确立了自己的王位。枕头里填塞着茶叶或者稻草,散发着清芬,人在睡着了的时候大脑需要这些草木的抚慰。它们在生长过程中吸取了土壤里的思想,通过它们可以让一个人的神经与土地的神经相连接,也许只有大地才是一粒真正的安身药片……

人在睡眠中是孤单的,但人并不知晓这孤单,人睡成了一座岛屿,在这岛屿的周围,黑暗正波涛荡漾,在黑暗之中沉浮的,是变得甚至昏沉将要开口说话的家具,是可以用梦境来穿透的暧昧的墙。

人像河流一样躺着,随物赋形,顺应着或切割着地球磁力线来安置身躯的干流,同时又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出支流。这是一个人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的姿态,也是最终离开这个世界时的姿态,这是每一个人每天必须练习的一种状态:安详。

睡眠中的人忘记了身份证号码、职称聘任书、房产证、银行帐户密码和恋人写来的绝交信,在睡梦里可以实现原本不能实现的,拥有了一种虚拟的自由,就是梦见自己杀人放火抢银行也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做梦的自由恐怕是一个人在世界上谁也剥夺不了的最后的人权。睡眠中的人只能被能量守恒和万有引力两个定律所掌控,可以想着整个无垠的宇宙敞开心扉……

雨季的午后

亚洲文明博物馆的旁边,有一家非常有特色的酒吧:INDOCHIE
我的猜测是混合了印度和中国的文化特色
因为亚博馆里的展厅也是珠联璧合
雨季难得的晴朗下午,酒吧也懒洋洋陷入了昏睡
这个类似官窑的茶壶通体明亮,看上去真令人舒服 
对面是缓缓流淌的新加坡河,背面是金融区。 
洁净,炎热,懒散,放松,自由无拘束,色彩分明,纯粹。南亚。
RETREAT那天拍的雨中的鸡蛋花 
有股淡淡的清香
由生至死的灿烂纯粹
就像只有一种表情的脸
有时我会满足于当前的日子
有时我会觉得我的心依然是一座空房间
从未写过,以为写过
从未爱过,以为爱过
从未活过,以为活过 
 

city hall附近的一处餐厅

上周六去了一家很特别的餐厅,在一座五星酒店的顶层,有70多层的地方,可以俯瞰到新加坡周围很远的景物。
酒吧的灯柱,看似华丽,其实用材还蛮朴素的。 
门口的挂毯 
图片被我放到很小,图片里的某座高楼是他工作的地方 
左下角那两个椭圆形亮亮的东西,是著名的榴莲馆:滨海艺术中心 
食物的味道很不错
加了柠檬汁的生蚝,味道真的很棒
 
看得到摩天轮,以及远处的海
雨季阴霾的天
 
 
 

不为之罪

并不是你所做的事/亲爱的/而是你所未曾做的事/即使你会有点头痛/在夕阳西下的时候

 

被遗忘的轻言细语/你所没有写的信/你所没有送的花/亲爱的/都是夜晚时会萦绕的幽灵

你没有为一位兄弟除去阻碍他的石头/你太匆忙/无法提一点人次的忠告

一只手的爱意触碰/亲爱的/温和的迷人的声调/但是你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因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困扰

这些小小的仁慈表现那么容易疏忽/这些成为天使的机会/我们可怜的人会发现/它们在夜晚和沉默中来临/每每都是悲伤与抱怨的幽魂

当希望微弱而萎靡/一股寒意降临我们的信心/因为生命太短促/亲爱的/而悲愁太沉重/容不得我们缓慢的慈悲/慈悲总是耽延得太迟/

 

并不是你所做的事/亲爱的/而是你所未曾做的事/即使你会有点头痛/在夕阳西下的时候

文章憎命达

郁达夫是个情绪化的人,可是这种人写散文会有些很合你心意的句子,与我心有戚戚焉,大抵是这个意思。

(一)

他说:“那位带发修行的老比丘尼去为我们烧茶煮水的中间,我远远听见了几声从谷底传来的鹊噪的声音;大约天时向暮,乌鹊来归巢了,谷里的静,反因这几声的急躁,而加深了一层。我们静坐着,喝干了两壶极清极酽的茶后,该回去了。”(《花坞》)

读完这几句,我看了窗外发了一会呆。乌鹊归巢的声音,极清极酽的茶,在脑中一个上午都挥之不去。记得香菱求黛玉教她作诗的时候,黛玉说,王摩诘的诗才真正是写得好的。譬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读的时候觉得用词异常简单,掩卷回思,那画面却仿佛出现在眼前一般。

(二)

他说:“要想认识一个地方的特异之处,我以为顶好是当这特异处表现得最为圆满的时候去领略;故而夏天去热带,寒天去北极,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所以他会在秋末冬初特地从南方赶到青岛,再从青岛赶到北平,去领略秋意。

与北方的秋冬相比,他不够沉迷江南的秋冬,然而也觉得江南的冬景是可爱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晴天碧落之下,你不单不感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会马上来’的诗人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到。”(《江南的冬景》)那也是我不喜爱江南冬天的缘故,那种孕育的生气有一种反季节的错觉,我爱的还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北方的严冬。

北方的冬天是怎样一种回忆呢?“一般的北方人家,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墙;上面花厅内都有一张暖炕,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带明窗,窗眼里糊着薄纸,薄纸内又装上风门,另外就没有什么了。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像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胀满了白蒙蒙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文字勾起许多回忆和留恋,许多已经经历过却被遗忘的细节和感触袭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生活的感受力和敏感度已经不断下跌,有时候会很想去香格里拉的某个小学支教,体验一下被千遍一律人工建筑组成的城市挡住的大自然,看看那些本真的孩子的脸蛋。

(三)

他热爱青岛,我曾经在他的故居门前经过。

他说:“以女人来比青岛,她像是一个大家闺秀;以人种来说青岛,她像是一个在热情之中隐藏着身份的南欧美妇人。”

带青带绿的颜色,对于视觉大约是特别的健全;尤其是深蓝,海天的深蓝,看了使人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愉快。可是单调的色彩,广大无边地包在你的左右四周,若一点变化也没有,成日成夜地与你相对,看久了也要生厌的。青岛的好处就在这里……

我曾对一切海景不甚稀罕,就因为有了青岛的海景和可爱的欧式建筑以及独特的城市情调打底,其他海景放眼看去都不过如此。甚至泰国的普吉岛,除了那间推开窗户就是海景的房间,都没有给我留下值得怀念的印象。前一段时间去了马来西亚的刁曼岛,除了买过一条南亚的笼沙,一条珍珠项链之外,值得怀念的已经所剩无几。我不喜欢一个一切主题都是围绕着大海的旅游地点,哪怕那里能吃到海鲜,还是太单调,没有情调。

只有印尼的巴厘岛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是个美丽的海岛,当地人把大量的时间花在雕塑、绘画、精油提炼、spa上,贫穷而惬意。岛上没有高速公路,我们租一辆小车在狭窄的小路上行驶,可以近距离观看当地人的生活,精致而做成古色的建筑随处可见,还有碧绿的梯田,头戴鸡蛋花的少女,震撼人心的火山和静谧的火山湖……那个异族的海岛如此亲切而美丽,当我看到他的海的时候,更是被震撼了:印度洋裸露着湛蓝的肌肤,海涛汹涌,惊涛拍案,雪浪千朵。我对巴厘岛的念念不忘,因为他有这热情而自然的情调。

此刻我已经无限怀念红砖碧海的青岛。原来人是可以同时思念两处的。

(四)

令我动容的是他怀念他死去的长子的文章。一个男人可以细腻到那种程度。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两棵枣树,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看在树上的我。我摘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兜里,他的哄笑声,要持续到三五分钟。今年这两棵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半夜里,老有熟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幽幽的谈话中,最怕听到的,就是这滴答的坠枣之声。”

长子死后,他对往事愧疚了许久。在他写给郭沫若的信里提到,曾经有一次,儿子讨要洋装穿,或许不小心挑动了他窘境之下的薄弱自尊,被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他细细刻画儿子肿胀的脸上的指印和妻子的泪水,然而第二天他收到一封信,稿费被爽约。小孩洋装的钱,家里的零用钱,流离的路费都没有了。

他迅速变卖了妻子所有的高价衣服和首饰,离开了故乡,临行前来送他的妻儿都流泪了。然而儿子这一回的哭泣却不是因为脸上的伤痛,虽然那伤痕仍旧没好。而且,这也是他见儿子的最后一面。这应是令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疼痛。

他的生命中充满凄苦,他的性格自卑而有时暴躁。可能缘于小时候,他目睹母亲无钱给自己买皮鞋的经历。那场风波他写得也很详细,最后他说“自从这一次的风波之后,我非但皮鞋不着,就是衣服用具,都不想用新的了。拼命的读书,拼命的和同学中的贫苦者相往来,对有钱的人,经商的人仇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当时虽只有十一二岁的我,经了这一番波折,居然有起老成人的样子来了。”

生命最初的苦涩,往往影响一生。然而文章憎命达,若不经历那些过往,也不会有《沉沦》里那个性格扭曲、轰动文坛一时的青年,了解了他的经历,我本来对那个青年十分不屑,现在多了几分同情出来。

怀念天寒袖薄时

我不喜欢郁达夫,因为讨厌《沉沦》,也因为他文字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其实他的腔调和日本人很类似。但其实他笔下仍有很多好文字。譬如“悠悠的碧落,一天一天的高远起来。清凉的早晚,觉得天寒袖薄,要封件夹衣,更换单衫。楼头思妇,见了鹅黄的柳色,牵情望远,在绸衾的梦里,每欲奔赴玉门关外去。”(《苏州烟雨记》)。“天寒袖薄”四个字,勾起多少思恋。或许充满阴郁气息的人,是适合写秋天的。于是有了那篇著名的《故都的秋》。
 
大学的时候,很喜欢上周圣伟的课。那是个有点弓背,抽烟很猛的男人,许多人喜欢他讲课时霸道而真诚的气势。我也不例外。印象最深的不是他讲的古文或金庸,而是他偶尔说的两句话。有一次他说:“每年,当我翻身的时候第一次觉得竹席变凉了的时候,就是秋天到了。”还有一次,他告诉我们,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早晨,他在路上走,看到几个女生欢笑着围着柳枝嬉闹。他说,从那几个女生脸上,他感受到了再也找不回的青春。这两句很平淡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容易被简单的东西打动,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上个礼拜五,我和几个同事在餐馆相约吃饭的时候,瞥见远处一对中学生模样的小情侣面对面坐着。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可是穿过层层人群吸引着我的注意力。干净的皮肤,单纯的眉眼,叫我立刻想到青春这个词。周围食客的脸面已经被岁月腐蚀得混沌而模糊。周圣伟当年的感慨,我可以领略一二分了。
我曾经把那个翻身感受竹席凉的细节告诉过我的学生,可是仅仅提了一句就匆匆结束,因为我意识到心里有些情感霎那涌上心头,堵在那里。不知道我的学生还记不记得。
看了《闻香识女人》,忽然特别想念周圣伟。因为这是他推荐的电影。阿尔帕齐诺和记忆里他的影子隐约重叠。忍不住去看看他的照片,看到那副熟悉的黄脸黑眼圈,却怡然自得的样子。百度吧里为他写二三事的学弟学妹们依然人头济济。
 
有一次,我在中医学院的草药屋,那里有许多古香古色的大抽屉,写着许多美好的中药名称。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种类繁多、品种新奇的中药,但是许多只是满足眼球猎奇。老师们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理,给我介绍种种稀奇古怪的中药。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少有人去的装着枯草的抽屉。那些枯草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一拉开抽屉,那股味道瞬间擒住了我。其实就是枯草的味道,可是从那味道里,我仿佛看到了一棵草的萌生,先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接着经历了春夏,最后枯萎在秋末或者冬季。我嗅到了一个自然发展的生命的味道,嗅到了生命的各种形态。我用手指来回抚弄那些枯草,它们轻的好像没有重量,它们身上闪烁着淡淡的枯黄。除非你热爱春秋,之后只能待在一个四季炎夏的地方,你才能理解那种深刻的孤独感,不是来自对友谊或者爱情的孤独,而是与曾经熟悉的自然的疏远的孤独。
 
有一次,我从马来西亚坐车回新加坡。道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棕榈树,遮蔽了视线能触及的所有远方。偶尔遇见有居民的地方,也是马来人的地盘。棕榈树或者荒野的中间有时候出现一座宽敞的平房,是我在这所90年的老校照片上看过的南亚旧时的样子,似是故人来的建筑,与我之间隔着巨大而费解的陌生感。这时一间小书屋从路旁出现。某个类似于尘封于久远记忆中的事物往往带给你不经意的震撼和伤感。我忽然回忆起青岛宁夏路口的某间曾经的小书屋,那里除了出售书本,还有各色文具纸张。暑假的时候,我时常迷恋于那个书屋不想出来。那件书屋宁静而矜持,里面有充满新鲜故事的书本,散发着墨油的香气。那里还有色泽簇新的水彩笔,彩笔水有一股特别的香气,而那些美丽的笔记本,洁净的纸张,清香的橡皮,往往令我心神驰往。幻想自己拿起所有的笔,在所有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少年的梦想如此简单。后来,大约在我高中快结束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超市。再也无处寻觅承载过隐密而单纯的梦想的书屋,以及文静的少年时代的自己了。青岛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怀念到流泪的城市。

爱情奢侈品

午夜睡眠的间歇,我经常会有一些转瞬即逝的顿悟。白天闹哄哄的工作,塞满了大脑,往往会令人迷失方向。而午夜翻身时的轻度睡眠间歇,反而有些不期而至的想法。昨夜我翻身的时候忽然醒悟《SEX AND THE CITY》电影版中米兰达戴着有巨大边沿的太阳帽,一边偷窥邻居那个性感的男人,一边大口吃下用青菜叶包裹的色拉的那个镜头,就是她后来发胖的始端。第一次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想到的是浅层次的“食色相通”,也就是米兰达自己说的想品尝这个尤物。但是半夜的时候我醒悟过来,米兰达企图用食物来填补自己的欲望,她担心自己出轨,对目前的男友不忠。她并非想绑定目前的男友,纵然他爱她,她却不想做个安分守己等待男人下班的女人——就连他为她买下心仪已久的花朵钻戒,她都抗拒:因为那让她每每看到钻戒想到的是他。就有这种爱自己到这般程度的女人——而她最不想伤害男友的原因是他曾经陪她度过化疗那段最痛苦的日子。可是Sarah告诉她,你不能把爱情与化疗联系在一起。
可能因为这句话,可能因为那只本性与米兰达颇为相通的小狗的行动暗示,米兰达与男友分手了。
 
当奢侈品唾手可得的时候,爱情在她们眼中就成了真正的奢侈品。奢侈品有高昂的标价,但是爱情名义之下,实质千差万别。合乎本性的、忠贞的、浪漫的、自然而然的爱情,这样的爱情谁都期待,问题是有人在寻找的道路上很容易屈就一份患难与共的,或者经济适用型的爱情,相信总会有相濡以沫的那天的,所以老年人执子之手的爱情照片往往令许多人潸然泪下充满感动,俊男靓女的爱情故事往往被批驳为不现实。如果你甚至没有能力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爱情也就不会那样金贵挑剔,能找到一个风雨共渡的人已经很好。只有当你的生活不缺乏任何物资或情感的时候,你对自己的魅力也了如指掌的时候,才有空细细筛选一份奢侈品一样精致的爱情。
 
二人世界意味着没有任何隐私。这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所以伍尔夫才喊出女人需要“一个人的房间”的呼声。一间储存隐私的房间,配一把只属于自己的钥匙。我至今思念保存在好友那里的日记本,因为二人世界很难容忍独立性,很多需要解释。所以米兰达这样爱自己的女人无法适应与任何男人常相厮守。
影片有两处让我落泪,一处是新年之夜,Sarah从被窝里爬起,搭车去陪伴孤独的朋友。一处是不善言辞的big敲下名人们的情书给Sarah.爱情固然重要,但是闺蜜必不可少。令人难以忘怀的有墨西哥的美丽海景,Sarah那双惊艳的蓝色镶钻细高跟鞋,王薇薇的婚纱,以及满屋的名牌服装。主角们长得不漂亮但是活得够漂亮。
 

流亡者的自传

他的自传是竖版的,繁体字,从右往左翻。

身为全民公敌,他的名字在他眼中的“邻国”不能提起,其实他本质上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平淡的叙述,有时候就像禅宗里那些“我发现人是横眉竖鼻”“尼姑是女人”的顿悟故事主人公,让凡人读来差点失笑。我不懂禅,所以不知道他的境界。然而他获过诺贝尔和平奖。

 

在某些人眼里他应该算精神领袖,然而他似乎没有领袖人物既定的忍隐:
     
“我们所搭乘的飞机非常老旧,我甚至可以分辨出它曾经有过光辉的岁月。飞机里面,没有弹簧的铁座位令人非常不舒服。”

“有一次他(毛)甚至亲手为我夹菜,后来听说毛泽东为肺结核所苦时,我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下午最好的时光来临了,侍者斟茶时,碰翻了一盘外国进口的水果……我所能做的就是阻止我自己大笑。”

这类句子,领袖人物应该不可以像普通人写日记一样说出来。很多时候他更像个西方文明浸濡出来的人。然而也是个凡人罢了,西方的领袖也有他们的规则。

 

最初引起我兴趣的是从他的视角去打量我们的伟人。

“在灯光下面站着的是毛本人,他看起来非常宁静、放松,他的气并不像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然而,我们握手时,我觉得好像身在一股强烈的磁气中。……毛泽东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他的身体很特别,虽然肤色很黑,却油光油亮,好像抹了某种油膏一般。他的手也有不同寻常的光泽,手很漂亮,手指完美圆润,拇指优雅细致。”

“周恩来和刘少奇是两种不同的人。刘少奇坚定,而且相当庄重;周恩来则是充满了笑容、魅力和机智。实际上他太有礼貌了,让人觉得无法信赖。”

他的观察角度很特别,在习惯了样板一样刻画领袖人物的文字后,他描绘的伟人们,更有一种人性。可以看出,他的观察中掺了好奇,以及不加掩饰的直接。

 

有时候他也很有趣:

“我在北京待了大约十周,大部分时间是参与政治性的会见和会议。更别提那数不清的宴会。……菜都相当好,虽然想到百年老蛋(皮蛋)我就发抖……吃的时候你完全无法分清楚你究竟是在用嘴吃呢,还是这只是味道而已:皮蛋完全控制住你的感观。”

“我们的主人们认为这些宴会很重要,他们似乎以为只要人们一起坐在饭桌旁边,就能够散发出真正的友谊。”

甚至这样的句子:

“……我被推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代会副委员长。这只是个带来某些特权的荣衔,并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实权。”他怕解释得不够清楚,还会补充一句:“人代会先讨论政策,再提交政治局,政治局菜握有实权”。

显然他不懂饮食筵席背后的庞大文化背景,他对某些游戏规则作出的解释,在我们看来有几分好笑。因为我们的背景与他不一样。无论如何,他绝对不是犬儒。

 

他曾对马克思主义提出过看法:

“我愈读马克思主义,就愈喜欢。这是一种建立在对每一个人平等、公正基础上的系统,它是世上一切病态的万灵丹。就理论上来说,它唯一的缺点是以纯然物化的观点来看待人类的生存。这种观点我无法同意。我觉得非常僵化。”

 

他是个简单而真实的人,是最不适合做这个国家的领袖的那类性格。或者说,他作为领袖的土地,对于外界过于理想化了。后来,流亡就成了他的标签。

 

他辗转来到了西方。他善于观察,西方社会的现状立刻在他眼中投下倒影:

“总体来说,我发现西方社会有许多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我特别赞叹西方社会的精力、创造力以及对知识的渴求。另一方面,一些西方生活方式的事物也使我关切。例如我注意到人们倾向以‘黑与白’‘这个或那个’来思考,而忽略彼此依赖、相对的事实。他们没有看到灰色地带——灰色地带必然存在于这两种观念之间。”

“在西方社会,有许多人在大都会生活得非常舒适,但实际上他们却远离广大的人群。我发现这种现象很奇怪——在这种物质条件优越的环境下,和数以千计的兄弟姐妹做邻居,有这么多的人却只能对自己的猫狗表达真正的感情。这显示这种生活似乎会滋生恐惧和深厚的不安全感。

我自己就曾在一位非常有钱的人家里看到这种疏离的时候。那次,这位富人邀请我去他家做客。那是一栋非常大的私人住宅,家中所陈设的一切都使人觉得舒适、方便,而且设备应有尽有。然而一走进浴室,我不禁注意到洗手台上放着两大瓶的药丸,一瓶是镇定剂,另一瓶式安眠药。这是另外一项证明:单单物质的繁荣并不足以为人类带来持久的快乐。”

道教中有“赤子之心”的讲法,这个词语原本的意思是保持婴孩一般的心地,这样可以排除杂念,并以好奇而广纳万物的眼光打量世界。在他的字里行间,有时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受宗教影响,他的心反而坦荡而极易触摸,他的眼光充满好奇和关怀,类似于“赤子之心”。他不是洪水猛兽,只是许多问题站在不同的立场、不同背景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或许这个全民公敌反而是拥有最清洁内心的人,若他不是眼睛容不下谎言的沙子,按照当时的条件,他完全不需出走。

万物存在皆有合理性,他可以读马克思主义,有些人是否也该敬畏一下文化呢?